首先声明一下：这不是一篇励志的鸡汤文字，这篇文章中的基本观点都来自神经科学和脑科学的研究发现，而不是本人的主观臆测。

如何获得幸福无疑是人生的终极问题。人生短短几十年，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，如何趋乐避苦？古今中外，无数宗教、哲学、科学和各行各业的聪明人都试图回答这个问题。然而到目前为止，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一个统一的、令大多数人信服的标准答案。既然没有统一答案，那我也不妨提出一个自己的小小观点。

这个问题太过宏大，以本人粗浅的学识要直接回答难免自不量力。这里不妨换个角度，借用查理·芒格“反过来想”的方法：先不问“幸福是什么”，先问“幸福不是什么”——我们平时拼命追逐的那个东西，到底是不是幸福？

先说结论：我们追逐的那种感觉，不是幸福，甚至不是快乐，而是“渴望”。 它在大脑里对应的东西，叫多巴胺。

多巴胺到底是什么

大多数人以为多巴胺是“快乐分子”：吃到美食、谈了恋爱、赚了钱，大脑分泌多巴胺，于是我们感到快乐。这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错的。

神经科学家舒尔茨（Wolfram Schultz）在猴子身上做过一组经典实验：记录多巴胺神经元的放电，同时给猴子喝果汁。结果可以用一张图说清楚：

多巴胺预测误差：意外奖励、学会之后、奖励落空三种情形

  1. 猴子意外喝到果汁，多巴胺爆发；
  2. 反复训练“灯亮 → 给果汁”之后，多巴胺的爆发前移到了灯亮的那一刻；果汁真正到嘴时，多巴胺毫无反应——尽管果汁还是一样甜；
  3. 灯亮了，果汁却没来，多巴胺跌到基线以下。

也就是说，多巴胺反映的不是奖励本身，而是现实与预期的差值（准确地说是时序差分学习信号，具体参见《智能简史》，这里为便于理解做了简化）。现实高于预期，是惊喜；等于预期，什么也没有；低于预期，是失望。

作为投资者，我对这个机制再熟悉不过了——这就是“业绩超预期”。股价反应的从来不是业绩的绝对水平，而是预期差：一家公司利润增长 50%，如果市场预期的是 80%，股价照样大跌。而且每一次超预期之后，市场都会上修预期，下一次要更好才算“超”。我们的大脑，对自己的人生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
“想要”和“喜欢”是两回事

更关键的发现来自另一位神经科学家贝里奇（Kent Berridge）。他发现大脑里“想要”（wanting）和“喜欢”（liking）是两套不同的系统：多巴胺负责的是“想要”——渴望、驱动、追逐；而真正的愉悦感（“喜欢”）主要由另外的系统负责。用药物阻断大鼠的多巴胺，它吃到糖时依然露出享受的表情，只是再也不会主动去找糖吃了。

明白了这一点，很多现象也就自然而然地理解了：

  • 给大鼠脑中植入电极，按下开关就能刺激相关脑区，大鼠会疯狂地按个不停。在一个更极端的版本里，每天只有一小时可以进食，而大鼠宁可在这一小时里继续按开关，直到饿死。它未必“快乐”，它只是停不下“想要”。
  • 帕金森病人服用补充多巴胺功能的药物后，有一成多的人出现了病理性赌博、强迫性购物等冲动控制问题，减药后大多消失。这是发生在人身上的直接证据：调高多巴胺，调高的不是幸福，是欲罢不能。
  • 毒品、酒精和尼古丁直接或间接地劫持了这套系统，所以成瘾者常常陷入“越来越想要、越来越不喜欢”的境地。
  • 多巴胺神经元对不确定的奖励反应最强。赌博、游戏抽卡、短视频的下一条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，这恰恰是最能让这套系统持续兴奋的结构。很多公司的盈利模式正建立在这一点上。

为什么追不到

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。

当你第一次品尝到一顿美食、初尝爱情的滋味、创业成功或是挣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，那种兴奋、刺激的感觉无与伦比——因为现实远远高于预期。然而就像猴子嘴里的果汁，同样的东西一旦被大脑预测到，就不再带来任何波澜。变的不是果汁，是预期。想要重新获得当初的感觉，只能靠更大的意外。

大多数人看不清这一点，以为自己不满足是因为还不够有钱、不够成功。需要说明的是，钱并非没有用：大样本研究显示，收入越高，幸福感确实越高，只是收入每翻一倍，幸福感才上升一小格。真正的问题在于，我们期待的是成功那一刻的感觉能够留下来，而这在机制上就不可能——那种感觉本来就是“差值”，差值注定会被新的预期抹平。

而且预期只上不下还有一个副作用：预期被抬得越高，现实就越容易低于它。一路顺风顺水的人，往往对普通的日子兴味索然，遇到一点挫折又格外痛苦。这方面有一个典型案例，国内一个知名的企业家曾经说过：我那么有钱，却这么痛苦。背后的原因就是这个。

纳瓦尔说过一句话：“欲望是你和自己签的一份合同：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，你同意自己不快乐。”佛学把苦的根源归结为“渴爱”。在我看来，他们和神经科学家说的是同一件事：我们把“渴望”错当成了幸福，于是一直在追，一直追不到。

那幸福是什么

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，并不等于找到了正确答案。幸福究竟是什么，我目前没有能力给出严格的定义，这里只说一个对我有帮助的理解框架。

《贪婪的多巴胺》这本书把大脑里的化学物质分成两类：多巴胺是“未来分子”，只关心还没得到的东西；而血清素、催产素、内啡肽等是“当下分子”，让我们能够享受已经拥有的东西——一顿饭的味道、身边人的陪伴、微风的温度。需要说明，这是一个便于理解的比喻，而不是严格的科学结论，现实中并不存在“一种分子对应一种心情”这样简单的关系。

但这个比喻指向的方向，我认为是对的：幸福不是“未来”那一侧单方面的事。没有多巴胺，我们会失去动力，停滞不前；只有多巴胺，我们永远活在下一个目标里，得到什么都无法享受。所以幸福在外在表现上更可能是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——偶尔有愿望达成的喜悦，更多的时候是平和、安静，有时甚至有点无聊。

普通人可以做什么

从上面的机制出发，至少可以推出三条可以操作的结论。

第一，管理预期。 在“现实 − 预期”这个式子里，现实往往由不得我们，预期却是我们唯一能直接控制的一项。芒格说过：“幸福生活的第一条规则是降低预期。”这句话听起来像鸡汤，现在看其实是机制的直接推论。它还包括对幸福本身的预期：幸福不是大多数时间都感到兴奋的状态。了解了这一点，我们才能平静地接受日常生活中平淡甚至枯燥的部分，而不是一无聊就去寻找新的刺激。

第二，让多巴胺为“过程”工作，而不是为“结果”工作。 多巴胺奖励的是变化，不是水平。一次性的巨大成功（例如暴富），带来的是一次爆发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高预期；而持续的小进步，每一步都略高于预期，反而能源源不断。这和我之前在《Atomic Habits》读书笔记里写的复利效应是相通的：把目标放在“比昨天好一点”上，而不是某个终点上。

第三，警惕廉价的多巴胺。 同样是多巴胺，通过努力得到的（学会一项技能、完成一个作品）和被动投喂的（短视频、游戏抽卡、频繁看盘）不一样：后者不需要付出，预期被抬高得更快，却什么也没留下。

至于如何培养享受“当下”的能力，这是一个更大的话题，留到下一篇。

就像文章开头说的，如何获得幸福是个宏大的命题，这篇文章只回答了“幸福不是什么”。希望和之前的如何创造财富系列一样，继续思考、研究下去，写成一个系列。下一篇想讨论的问题是：如果幸福在“当下”那一侧，它可以通过练习获得吗？

参考资料

本文关于多巴胺的部分，是对下列研究的简化转述；关于幸福是什么、普通人可以做什么的部分，是我自己的推论。

书

  • 《智能简史》，Max Bennett —— 多巴胺与时序差分学习
  • 《贪婪的多巴胺》，Daniel Lieberman & Michael Long —— “未来分子”与“当下分子”的框架
  • 《纳瓦尔宝典》，Eric Jorgenson —— 欲望与幸福的关系

论文